戏曲大全：剧本赏析 |《玩偶之家》：一个伟大的死胡同

剧本赏析 |《玩偶之家》：一个伟大的死胡同

 

 

 

《玩偶之家》的故事写道娜拉摔门而去，戛然而止。诚然，在戏剧的框架内，娜拉自我觉醒，获得了自我意识，断然而决然地离开了渣男海尔茂。“娜拉走后怎样”，这本不是易卜生的问题。于是，很多人展开了思索。

 

 

 

1918年，五四运动还没有来临的时候，《新青年》特别推出了“易卜生专号”，鲁迅、胡适、茅盾、郭沫若等等都对它做了许多论说。其中鲁迅有篇讲稿，就叫《娜拉走后怎样》。算是给这个问题做了一个结论。在鲁迅的论述中，娜拉走后，“要么堕落”，“要么回来”。

 

 

但从事理上推想起来，娜拉或者也实在只有两条路：不是堕落，就是回来。

——鲁迅

 

 

由此来看，脱离了海尔茂之后，娜拉的生活并不会变的更好，只会变的更差——所以，得到自由后，没有经济权之前，思想解放的女性，走进了一个“伟大的死胡同”。

 

营造这么一个死胡同并非易卜生的本意。在整个《玩偶之家》里，他所描绘的是一个尽心尽力为家庭——尤其是自己丈夫服务的可怜虫娜拉。娜拉这个角色的美妙之处，并不在于觉醒的过程——实际上，娜拉的觉醒并没有过程可言，她以一种开天辟地的方式，获取了“顿悟”；以醍醐灌顶的姿态，收获了“自我”。在剧本的结尾，娜拉摔门而去，走进“死胡同”。

 

 

 

剧本里，娜拉是一个不谙世事的“少女”。虽然她是一个生过孩子的少妇，但从易卜生的塑造来看，她几乎是一个没有独立生活能力的女人。节俭生活不过是她不得已而为之的行为，并不是与生俱来的品行和操守。换而言之，娜拉的持家，是被迫的行为，只要欠债还清，娜拉毫无疑问会走进锦衣玉食的生活。

 

 

 

站在某种角度上，娜拉是一个纯洁、天真、善良，又有一些无知和自恋的女性。她热爱一切美好的事物，对生活的苦难于艰辛体会不足。即便她认为自己已经用节衣缩食的方式体会到了“疾苦”。但这疾苦毕竟还是资产阶级的疾苦，与真正意义上的劳动阶级相比，还无法相提并论。

 

 

林丹太太 可怜的娜拉，你只好拿自己的生活费贴补家用。

娜拉 那还用说。反正这件事是我一个人在筹划。每逢托伐给我钱叫我买衣服什么的时候，我老是顶多花一半，买东西老是挑最简单最便宜的。幸亏我穿戴什么都好看，托伐从来没疑惑过。可是，克立斯替纳，我心里时常很难过，因为衣服穿得好是桩痛快事，你说对不对？

林丹太太 一点儿都不错。

 

 

由此，易卜生构建了一个转捩点：自认为可以独立生活的娜拉，站在门口：往前走一步，是她所不曾幻想的地狱生活；向后退一步，则一如既往，她依旧是海尔茂的玩偶。在做独立的人和寄生虫之间，她选择了前者——当然，这也不会有什么好的结局。“要么堕落”，“要么回来”。

 

 

 

胡适对鲁迅的这个观点有所异议。他认为，娜拉的“救出自己”并不是“为我主义”，而是成为一个健全的人的必经之路。这里，胡适不仅仅承认易卜生是一个典型的“健全的个人主义者”，还指出了要表达自己、成为自己并且发展自己的个性，“救出自己”是一个途径。《玩偶之家》里，娜拉摔门而去，抛弃了丈夫和儿女，其目的就是要“救出自己”。

 

 

海尔茂 这话真荒唐！你就这么把你最神圣的责任扔下不管了？

娜拉 你说什么是我最神圣的责任？

海尔茂 那还用我说？你最神圣的责任是你对丈夫和儿女的责任。

娜拉 我还有别的同样神圣的责任。

 

海尔茂。没有的事！你说的是什么责任？

娜拉 我说的是我对自己的责任。

海尔茂 别的不用说，首先你是一个老婆，一个母亲。

娜拉 这些话现在我都不信了。现在我只信，首先我是一个人，跟你一样的一个人－－至少我要学做一个人。

 

 

不过，这个摔门的动作在结束之后，又引来了另一个问题——娜拉对于家庭，尤其是儿女们的责任。作为一个“自由主义者”，胡适在《易卜生主义》里认为，个人的自由发展，是人类的终极目的。而这自由又包含了个人的自由意志和承担责任。此观点师承自杜威的实用主义哲学观。

 

很明显，在胡适的理论框架内，离去的娜拉放弃了一部分责任。在她得到了个人自由后，她还是会承担起家庭责任的。据此，并结合鲁迅的观点，我们可以认为，娜拉走以后，还是会回来的——因此，堕落之辞，虽然显得刺眼，却并不会发生。毕竟在易卜生的笔下，娜拉是一个不谙世事的、清纯可人的女性，我们也不愿她堕落至出卖皮肉换取生活。

 

 

柯洛克斯泰 法律不考虑动机。

娜拉 那么那一定是笨法律。

柯洛克斯泰 笨也罢，不笨也罢：要是我拿这张借据到法院去告你，他们就可以按照法律惩办你。

娜拉 我不信。难道法律不静女儿想法子让病得快死的父亲少受些烦恼吗？难道法律不让老婆搭救丈夫的性命吗，我不大懂法律，可是我想法律上总该有那样的条文允许人家做这些事。你，你是个律师，难道不懂得？看起来你一定是个坏律师、柯洛克斯泰先生。

 

 

围绕娜拉走以后怎样，郭沫若也写过一篇令人瞠目结舌的“推论”。他觉得娜拉去革命了，并且成为了秋瑾。实际上，娜拉走的时候，并没有把回家的路堵死，她还在等待着“奇迹中的奇迹”：海尔茂或许还会因为自己的冒失追出去，把娜拉领回家。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，郭沫若的这个解读，主宰了文学圈十余年，胡适的意见被批的狗血淋头。

 

 

《娜拉》一剧是仅在娜拉离开了家庭而落幕的，因此便剩下了一个问题：娜拉究竟往那里去？关于这个问题的答案，易卜生并没有写出什么，但我们的秋瑾先烈是用生命来替他写出了。

——郭沫若

 

 

假若说，鲁迅是借题发挥。那么最有远见的，还是茅盾。在《<娜拉>的纠纷》里（《玩偶之家》旧译为《娜拉》），茅盾认为，妇女地位的提高只是表面变化，并不是让妇女经济独立，就可以解决地位问题了。“还有比纯粹的经济问题更中心的问题在那边呢！”这个问题是什么，应该做什么，茅盾没说。但从今天的女性地位（九十八线小网红ayawawa）来看，茅盾无疑是目光如炬的。

 

作为戏剧，易卜生给了一个辉煌的文本。可这并不是女权主义的宣言。易卜生本人也坦承，自己并不理解女权主义是什么。娜拉走还是不走，并不是事情的关键。关键在于，无论走还是不走，娜拉都会走进一个死胡同，带着遗憾和悔恨继续生活。

 

 

 

所以，那最后的潇洒的摔门，不是一个悲剧的结束，而是另一个更大的悲剧的开始。至于男性？海尔茂不会因此就从一个渣男变成暖男的……

 

 

海尔茂 要是男人饶恕了他老婆－－真正饶恕了她，从心坎儿里饶恕了她－－他心里会有一股没法子形容的好滋味。从此以后他老婆越发是他私有的财产。做老婆的就象重新投了胎，不但是她丈夫的老婆，并且还是她丈夫的孩子。从今以后，你就是我的孩子，我的吓坏了的可怜的小宝贝。别着急，娜拉，只要你老老实实对待我，你的事情都有我作主，都有我指点。